翻看唐宋诗词,常常会撞见菊花。重阳节要赏菊、饮菊花酒,失意的人写菊,归隐的人也写菊。明明只是秋天常见的一种花,为什么它能在诗文里占据这么重的分量,几乎成了一类固定的意象,让后人一读就懂其中滋味,不必旁加解释。
关键在于菊花的开花时节。大多数花在春夏争艳,菊花却偏偏等到秋风起、霜露重时才绽开,别的草木开始凋零,它却傲然挺立。这种不与百花争春、耐得住寒凉的性情,很自然地被人拿来比喻一种品格,清高、坚贞、不愿随波逐流。花本身的物候,先一步替它写好了象征的注脚,诗人不过是顺水推舟。
到了东晋陶渊明那里,采菊东篱下、悠然见南山,更是把菊和归隐田园、远离官场搅在了一起,从此菊几乎成了隐士的徽章。陶渊明之后,文人写菊便多了一层退守自持的意味,仿佛提到菊,就是在说自己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,借花替自己表个态。
后代诗人写菊,往往不是在描摹一朵花,而是在借花说人。有人用菊表达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操守,有人借重阳赏菊抒发时光流逝、思念亲友的怅惘,也有人写菊的耐寒来勉励自己守住本心。同一株菊,落到不同心境的人笔下,承载的情绪并不相同,但大体都绕着孤高与坚忍这两个意思打转,很少单纯当作写景。
当然也要看边界。菊在诗里并非永远象征高洁,有时也只是应景的秋日景物,解读时不能一见菊字就硬往上套,还是要放回原篇的语境里看它到底在说什么。它和梅、兰、竹并称四君子,各自对应一种被推崇的美德,菊对应的是隐逸与晚节,梅对应的是凌寒,兰对应的是幽芳,竹对应的是有节。
这种借物言志的写法,在中国文学里叫托物言志或者咏物,不独菊花如此。松竹梅又叫岁寒三友,讲的也都是人在逆境里该有的样子。读懂了这套约定,古人在咏物诗里真正想说的,往往就不是物,而是人,花草木石都只是借来的壳。
到了近现代,菊花的含义又添了新的一层,比如九月九日的敬老、长寿之意,让它在节令诗里更加常见。但无论怎么叠加,傲霜、隐逸这条主线几百年没怎么变过,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人读到采菊东篱下,依然能立刻会意,不必翻字典查它象征什么。文化符号一旦立住,便能跨越朝代继续被人读懂。
顺着这条线再走一步,就能明白中国咏物诗为什么密集出现固定意象。梅兰竹菊、松竹梅这些组合代代相传,相当于一套大家都认得的暗号,诗人不必从头解释,读者也能秒懂,菊只是其中一枚最常用的棋子。也正因为符号太成熟,后人写菊有时也会落入套路,只为凑个雅致而缺少真意。好的咏物诗总能在熟悉的意象里翻出新意,让人既认得出老面孔,又读得出此刻的真心,这一点正是读这类诗时最值得留意的。意象用久了难免陈腐,可只要诗人真心在写,老意象也能重新活过来,读者读到的就不是套路,而是一颗具体的心。菊如此,梅兰竹莫不如此,读懂了这层,整部咏物传统也就豁然开朗了,原来古人在花前停步,写下的从来都不只是花。
参考: (https://ctext.org/) (https://www.gushiwen.cn/)